一个人若要运用他的理性,其目的惟在成为一个比野兽更具兽性的人。—歌德

他们即便听到了它,也不了解它,就像聋子一样。—赫拉克利特

巴门尼德说,是的,苏格拉底;那是因为你还年青。如果我不错的话,那么总有一天哲学会更牢固地把握住你的,那时候你就不会蔑视哪怕是最卑微的事物了。—柏拉图

 

人是一架极端精密的机器,远不像笛卡尔所理解的那样,可以用简单的机械力学原理来加以图解。但问题暂时还不在于人是否是机器或者是其他什么东西,而在于他天然形成如此精密的生理构造所为何来?


只看人的内耳——人耳分外耳、中耳和内耳。内耳微如豆粒,却要装下两个重要器官,一个是管听觉的耳蜗,另一个便是专司空间位置与运动感觉的感受器,叫做“前庭”。前庭由椭圆囊、球囊和三个半规管组成,三个半规管分布在三个相互垂直的平面上,其膜质迷路管道相互沟通,管内充满淋巴液,每个感受细胞基底部都有神经末梢与之连接,构造甚为细巧复杂,一言难尽。前庭的功能格外灵敏,其作用之一在于维持身体姿势的平衡,即使闭上眼睛,人体极轻微的倾斜也瞒不过它,这当然是一项很重要的功能,没有它,人要保持直立和运动都是不可能的。但机能的敏锐一旦超过限度也是麻烦,譬如有一种常见疾患叫“美尼尔氏病”,乃前庭膜迷路积水所致,病人只能平躺在床上,不敢稍有体位的移动,甚至连眼睛都睁开不得,否则即感天旋地转,翻江倒海,以至于弄得恶心呕吐、五内不宁,如此昏昏然无以自持,恁地叫人怎样生活?


然而,人类随着地球高速翻转,灵敏的前庭半规管却对此一无感觉,致使人类空活了上百万年还不知道自己脚下的大地竟是一个自行转动的球体。中国古代认为天圆地方,大地像一块托在神龟龟背上的平板,故有“天涯海角”之说,这种看法其实正与人类的感官感觉相吻合; 希腊天文学家、数学家、地理学家托勒密于公元2世纪提出了系统的地心说,实属一项不小的进步,他至少已知地球跟其他天体一样是一个圆形的球体,而且,眼见日月东升西坠,满天的行星和恒星都围绕着地球运转,地心说既符合感觉上的真实,又合乎理智上的升华,岂能不令人信服、流布天下? 只有哥白尼的日心说起初着实让人困惑,因为地球以每秒钟数十公里乃至数百公里的速度自转和公转,太与前庭器官带给我们的日常感觉相悖,你闭目空转几圈或翻上两个跟斗尚且头晕目眩,何以倒挂在一个球体上满宇宙打转反而四平八稳? 所以,尽管事隔百年以后,伽利略才给哥白尼以迟到的赞许,到头来还是未能避免宗教裁判所的软禁与训斥,公允而论的话,恐怕我们不能只怪教会和僧侣愚昧无知吧。

        

问题倒是应当反过来提出才更有趣味: 倘若我们的前庭半规管不在体察地球自转 (空间位置感) 和公转(运动感)方面一概失灵,岂非人人天生就都是一个个灵秀无比的哥白尼? 而且,科学的春天又何须等到公元16世纪才姗姗来迟?换言之,拉开了人类科学史序幕的哥白尼,在很大程度上只不过填补了小小前庭器官的失能,这真是一桩足以令全体人类磋叹不已的旷世憾事!

不过,这里有两个疑点值得思考: 其一,感官的愚钝未尝不是一种十分必要的保护机制? 其二,如果真是如此,理智超越感觉又将意味着什么?


第一个疑点是显而易见的: 如果我们一天到晚都处在对地球旋转运动的准确感知之中,亦即处在远比染上美尼尔氏病更为严重的颠三倒四之下,恐怕眩晕浑噩的人类早就已经不知

所终了吧。也就是说,我们感官机能的设立仅以维护机体自身的稳态生存为限,超过这个限度就一定会造成戕害,而且是无可容忍的戕害,即便这种超越能够使我们获得更真实更丰富的信息也罢。所以,我们的前庭器官决不肯叫人直接收获天体运行的规律,它宁可蒙蔽我们,好让卑微的人类哪怕是傻乎乎地活下去,也千万不要闹出什么“为追求真理而献身”的崇高结局。事实上,前庭半规管的构造和机能正是建立在地心引力的物理学原理基础之上的,它只单向度地保证有机体与地球之间的运动协调关系,此外概不负责。原因是,除太阳和月亮以外,其他天体对地表生命的影响微乎其微,尽可以忽略不计,而对太阳和月亮的关照,又尽可以交给其他感官借助其他方式予以处置,并不必由前庭器官来包办一切。


既然如此,代表着人类意向的哥白尼,为什么还要跳过前庭去寻求超前发展呢? 这正是第二个疑点所要求解答的问题。展望人类的文明史,这个问题并不是一个孤立事件,它实际上是人类所有智力活动的共同特征。譬如,公元前5世纪,古希腊哲人留基伯为了追究万物的始因所提出的“原子论”,迄今仍是粒子物理学的前沿课题,然而,这个课题在很大程度上是由某种微观视觉或微观感觉的缺陷造成的,须知,对于最原始的宇宙物态例如电子或质子说来 (世间万物包括我们人类自身都是这些基本粒子演运而成的后裔) ,这是一个极其简单的处理对象,它们只需借用自己固有的物理感应属性 (例如电磁作用力等),就足以把握任何有关的微小粒子了(例如质子借其正电荷来获知以及获得负电子) ,而后来在生物领域逐步演成的“感性”、“知性”(此二者动物共有)和“理性”(人类独具),其实可能都不过是原始物理“感应”属性的增益发展产物而已,而且,高级属性总不免要压抑和遮蔽低级属性,从而令认知能力的上扬倾向于越来越轻飘。就是说,我们人类现在不得不借用的理性智慧和种种仪器,大约只是为了弥补业已丢失的原始“感觉”罢了。再譬如,生物学家发现,许多昆虫 (如蜜蜂) 、鸟类 (如鸿雁) 乃至某些哺乳动物 (如称猴) 等,都能看见光谱范围超出人类视界的紫外线; 许多水生动物 (如海豚、鲸等) 能听见振频低于16赫兹的次声波;而蝙蝠又能听见振频高于20000赫兹的超声波;这些都是人类感官失能或感觉失察的领域。于是,我们费尽心机(理性)地制造出各式各样诸如光谱仪和振频仪之类的工具,结果无非是重建或追溯某些原始依存关系,其聪明灵巧的体质生理结构 (如感觉或思维器官) 和智质代偿产物 (如延长生理官能的人造器具) ,在作用上至多相当于递补了那些先祖物类原有的低等感知之和。换句话说,我们是在使用一系列更复杂更费力的方式,去处理那些原本也许是分外简单的对象和问题。若然,老天将我们人类引上自然进化的最高峰,并赋予我们一大堆美妙精致的机能,岂不是落下个弄巧成拙的荒唐结局?


不言而喻,超越于感官之上的认知发展一定也是一种必须,就像前述的感官效能限制是一种自然给定的必须一样,对此谁都无话可说。不过,你的超越似乎并不能给你带来更多的知识,反倒让你越发看不清知识的源头,你的感知层次升华得越高,你的寻根能力就距意识越远,这就好比那可以感知粒子或原子的电磁感应能力,其实并没有完全脱离你的身体,它只是沉淀在了细胞代谢的深层 (例如胞膜离子交换) ,甚至它就潜伏在你的精神活动下面 (例如神经极化反应) ,只可惜你无论如何都无法把它打捞出来,让它显现为直觉或思想,否则,科学史上的一切深究和难题岂不是全让你一蹴而就、大功告成?于是,逆向回溯一不成,人们只好向前挺进,且惟恐跑得不快,以至于尼采还要痛斥俗众,呼号“超人”,似乎不把更多的原始天赋贬入黑暗的潜意识或无意识地狱里则绝不罢休。殊不知你前向跑得越远,后向丢得越多,反正自然界的知识总量终究不会溢出宇宙物演的限定区间,你又何苦像猴子扳苞谷,边捡边弃,徒劳无功?


问题可能还不止于此。鉴于目前的智能飞跃和科技进步,导致地球环境大遭破坏,人类的整体生存危乎殆哉,于是不得不着手策划如何才能飞往天外,另谋新的立脚之地,为此我们当然首先就要感谢超越前庭、启动科学的天文学家哥白尼。然而,人们可曾想过,如果我们跨越感官限制,开启智慧殿堂,并借以理清了地球与其他天体的关系,其结果只是为了毁坏地球,逃往他乡,那么,是否还不如当初索性彻底接受前庭器官的限制,也许今天和未来的人类反而会活得更安全一些? 要知道,人类问世少说已有300万年,其中299万年都生活在严格的感官管制之下,看起来虽然有些窝囊,整体生存状况却安然无恙,更无任何危亡灭种之虞。而今,我们僭越感官的限制才不过数千年甚或数百年,却已惶惶然初见灭顶的前兆,你想想看,那自然规定的感官阈限是不是别有一番耐人寻味的深层意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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