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我们把自己托付给自己。自己的运气要靠自己创造或发现。—哥尔德斯密斯

若想让儿子得好运,就把他扔进大海里。—西班牙谚语

我们必须怜悯那些不知道苦难的人,假如真有那种可怜虫的话。—罗曼·罗兰

每种畜生都是被鞭子赶到牧场上去的。—赫拉克利特

 

中国人比较爱讲“缘分”,这大概与天命观念和佛教文化的流行有关,譬如孔子说“五十而知天命”,意思当然是指人的命运是预先注定的,他年过半百才能理解其中的奥妙,于是,“缘分”或“机缘”看似巧遇,实乃定数,它不能改变什么,只能戏弄人生。不过西方人更相信“偶然”,尽管在他们那里诞生的科学恰恰是专门研究“必然”的,可见,西方人通常把“科学”与“人文”截然分开,在“人生”的意义上他们最反对决定论或宿命论,所以萨特说“存在先于本质”,意思是,你的本质是什么,取决于你怎样活着或怎样进行人生规划,你没有任何天定的内涵,也没有任何预先确定的性质,作为一个虚无的空壳,你必须通过自我开放、自由选择以及自为创造来填充自己。很明显,前者是“天人合一”的,多少有些消极和被动; 后者是“人定胜天”的,多少有些嚣张和狂妄; 那么,谁的看法正确呢?

对于这个问题,任何直截了当的答案恐怕都是不中用的。有人喜欢搬出必然与偶然的辩证关系来附会这类问题,结果只让人感到一头雾水,无所适从。为此,我们换一个聊天的方式。

人一出生,就沦落到一片纷乱复杂的世界里,面对种种前所未见的怪现象,大抵没有任何现成的办法供你应付,这不免让人慌乱和恐惧。相比之下,若是电子问世,情形就简单多了,那时宇宙爆发不久,物质尚没有分化开来,在电子的负电荷(相当于人的感知系统) 看来,世间只有一种异己的东西,那就是一个个均一无差别的正电荷(质子之类的对应电磁属性),它只消迎接上去,或不由自主地被吸引过去,就一举完成了自身的定位存在 (原子稳态结构由以形成) 。所以,人不得不追问世界,目的无非是想在乱七八糟的困境里问出个活法来。也所以,中国的父母或圣人就会为子女准备一大套生存的方法和准则,免得你手忙脚乱,无以应对。不过,相对于这个过分庞杂的世界而言,前辈的经验实在有限,加之世事变迁,后辈所面临的总是另外一番格局,因此,到头来,各种训诫和教导不免刚好变成文不对题的人生陷阱。西方的哲人似乎早就明白了这个道理,所以他们讲自由、讲冒险、讲不可知论,讲人定胜天,让你糊里糊涂地相信自己,勇往直前,因为这时的糊涂的确要比明白有效,它至少不至于因为自以为是而误人子弟。从这一点来看,萨特的观点显然是正确的,或者说,是合适的。

然而,由此会引发一个疑问: 为什么糊里糊涂地冒碰,反而可能具有较高的成功几率呢? 这又得从“天人合一”的角度讲起。人原本是天地的造物,他因此先天就享赋着应合自然的潜能,否则他或他的前身——即进化过来的生物先祖——早就被自然选择淘汰了。换言之,每个人的性格倾向、行为方式乃至思维格律其实都是先天给定的,后天的学习过程和机变行为,说到底不过是基因潜能的调动和焕发而已。所以,即便大家接受的是同一种教育,各人的个性和气质也会迥然有别; 也所以,每个人总不免在同一类问题上犯错误,就像伊索寓言里那位猫变的美女,一见老鼠便由不得会猛扑过去一样。既然如此,一个人本着自己的兴趣、爱好和直感去做事,当然就会产生较高的成功概率和行为效果,因为兴趣、爱好和直感其实就是他天生素质的苗头和导向。从这一点上说,“自由选择”的合理性恰恰出于“天人合一”的规定性,二者不存在丝毫的悖逆和矛盾。

关于基因操纵行为,有一个典型的生物实验可以说明问题:蜜蜂群体里有一种传染病,名叫“袭蛹症” ( Foul brood)或“腐臭病”,该病主要侵袭尚在蜂房中的幼虫。生物学家发现,蜜蜂可分为“卫生型”和“易感染型”两种品系,二者的行为方式判然有别,卫生型的蜜蜂会把病蛹由蜂房里拉出来丢到巢外,从而避免传染病的蔓延,易感染型则无动于衷,结果受害很大。罗森比勒 (W. C . Rothenbuhler)用两种品系的蜜蜂进行杂交,产出的第一代杂交种全是不卫生型,这表明支配卫生行为的基因是隐性遗传的,后来,他又用第一代的杂交种与卫生型亲本进行回交,得到了三种行为方式的后代: 第一类是卫生的;第二类是不卫生的;第三类竟是打了折扣的,它们能够找见病蛹,并将蜂房上的蜡盖揭开,但卫生行为到此为止,它们不肯把病虫扔到巢外去。罗森比勒据此推断,那些不卫生型的回交品种,可能只是不具备揭开蜡盖的行为能力,于是,他帮着它们打开盖子,果然,其中有一半蜜蜂立刻将病蛹拖出巢去,甚至如果开盖的蜂房里是无病的幼虫,它们也毫无怜惜、照扔不误。可见,卫生行为是一个相当复杂的遗传组合,它要涉及识别病蛹、揭开蜡盖和拖弃巢外三个相互分立而又前后关联的动作。你看,行为遗传居然细微到如此程度,谁还敢说他的“机缘”和“选择”是完全偶然和彻底自由的呢?

比方说,你巧遇了某种机缘,可你是否具备鉴定它是一个难得机会的识别能力呢? 再譬如,你进行了一次重要的选择,可你是否具备能够把这项选择贯彻到底的行为禀赋呢? 如果不能,那个客观的机遇还算“缘分”吗? 而且,那个看似最佳的“选择”难道不是恰恰把你引上了歧途吗? 实际上,人类应付世事的前提远比动物要复杂得多,他不光受到诸多先天因素的影响,后天条件也是一系列不可忽视的要件,因为,从生物演化的进程上看,越高级的物种,后天生长和发育的过程越长,参与学习的能力和内容越多,也就是说,这里存在着一个“调动和发挥其先天潜能的条件倾向于越来越复杂”的自然规定。好比有一个头脑赛过牛顿的孩子,一出生就不幸落在了穷乡僻壤的失教育环境里,而他又偏偏不具备朱元璋那份冲出山野古刹的果敢基因,结果,当个农民他显得太聪明太挑剔,想当牛顿他又斗大的字不识一筐,即便后来你给他移植上了勇毅的基因,他却不免要闹哄哄地扛枪造反,反正他能否成为划时代的科学家总像是一个说不准的局面。到了这一步,你还能分清“天命”与“选择”、“必然”与“机缘”的界线吗?

那么,对于上述紊乱如麻的问题,我们还能不能为之给出某种可供参考的理论整合呢? 这个问题必须分作两步来谈。

第一步,先谈“偶然”与“选择”。站在人生的立场或个人的出发点上,你一定要特别看重诡秘的偶然机缘,并充分尊重自己的自由选择,即是说,你千万不要相信什么必然性的规定或命中注定的前途。要知道,天下的好事大多属于可遇而不可求的运气,你的定向努力只在这个运气铺就的路径上方能得以施展,把握这个好运就叫“选择”,放弃那个霉运就叫“自由”。如果你失去自主、听信天命、任人摆布、随遇而安,那你人生的失败就将成为注定的结局,因为,即便你随波逐流也获得了生活的安稳,但曾经可以自决却让你被动弃权了的那个机遇,总像是一个更明亮的参照系,它会令你的现状相形之下不免黯然失色。须知“幸福”与“快乐”纯粹是一种心理感受,你所心仪的东西,一定是你天性所向往的契合,掉失了这个基础,纵有金山银海、荣华富贵,又有什么意思呢? 这就是“皮之不存,毛将焉附”的道理。更何况,一只关在金丝笼中的相思鸟,它的确可以安享美食、无虑天敌,但有谁会说它是一只幸运的鸟儿呢?

以下补谈“偶然与必然”的哲学机理,这段文字比较枯燥,你得结合前面各章所讲述的宇宙分化物演原理来领会: 必然性是指物质趋于指数分化的注定走势,偶然性是指任一分化者与其他分化物发生随机藕合或点式依存之几率递减的当下状态,二者之间非但不矛盾,反而恰恰是一脉涵融的,即“偶然(性)状态”正是“必然 (性) 进程”处在贯彻途中的位相指标,亦即越前位的衍存者之间 (譬如无机进化系列) ,由于分化程度偏低,依存对象单一,因而它们实现碰撞耦合的概率越大 (呈现为非偶然态); 越后位的衍存者之间 (譬如生物进化系列),由于分化程度偏高,依存对象纷繁,因而它们发生邂逅相遇的概率越小(呈现为偶然态); 这里表达着某种连续递进的单向分化量增动势,其间绝没有跳跃两端或双向图解的辩证余地。人类毫无疑问是处在自然物演分化进程的最末端,因此人类的生存形势当然表现为极端偶然的自由和失离状态——这就是“缘分”、“选择”乃至于“天命所归”的综合本质。

现在,我们可以恢复采用切合实际的直观方式,来讨论一下有关“必然”和“天命”的第二步话题了。尽管从个人的角度看,你的人生全凭你自由的拓展和尽情的创造来定性,但你自身的生物素质和社会舞台却是预先给定的,由不得你自己随意再塑或另行建构,当然,这一点尚可以置之不理,甚至只有不顾及它,你才能够恣意挥洒,无所不为。然而,由此达成的自由合力或群体效应会呈现出一种怎样的情形呢? 生物学家史密斯等人曾经发现了一种叫做“进化稳定策略”(evolutiona-rily stable strategy 简称ESS) 的自然现象,其概念可以这样表述: 在任何生物群体中,即使每一个体都自由地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行为策略进行活动,无论这种选择是出于有意识的考量还是无意识的本能,它们最终总会达成某种社会化的稳态平衡结构。举例来看: 假设某一动物种群里有两类不同行为特征的个体,二类比较蛮横凶猛,我们把它称作“鹰派”; 一类比较怯懦平和,我们把它称作“鸽派”。在竞争中,鹰派欺负鸽派总占优势,于是,或者由于鸽派找不见老婆无法传种接代,或者由于鸽派有意识地也学着蛮横而变成鹰派,无论如何,鸽派的数量不免渐渐萎缩。从此,鹰派的竞争对手必将是鹰派,少数鸽派会躲在一旁作壁上观。乍一看,这些鸽派是吃了大亏的,但它们至少暂时保住了性命,且多少总会得到一点儿残羹剩汁,即它们的平均收益终归还是正值。而鹰派互斗,非死即残,难免弄成两败俱伤,其平均收益此时已落为负值。结果,一个相反的动向开始出现,鹰派的数量逐步下降,因为姑娘们会偷着喜欢雍容大度的鸽派,从而使鸽派的后代趋于增加,甚至某些鹰派成员也会学作鸽派,以免恶斗丧命。到头来,鹰派和鸽派的数量比例必然恢复为最初的平衡状态,而且实际上二者之间的波动范围是很小的。据生物学家计算,鹰派与鸽派的稳定比率为7: 5,也就是说,在这个最终落实的群化状态上,鹰派和鸽派的平均收益完全相等。当然,实际的情形远比这样的简单分析要复杂,但不管花样怎样繁多,最后的社会化平衡效果不外乎如此。你看看,闹了半天,终于谁也没能占上便宜,当初每个人的自由选择和奋力拚搏都是何苦来着。

至此还不算完结。要知道,社会一旦形成,它就有了自身演化运动的规律,而且它必然反过来影响你的“缘分”、“自由”和“选择”,个人和社会之间由以达成某种互动效果。这种效果你是无法察觉的,因为你所遭遇的全是偶然的机缘,这偶然的机缘逼迫着你去做出种种自由选择,这自由的选择又催促着社会逐步走向天命所归的方位。于是,可以说,那“偶然的机缘”和“自由的选择”纯属一个黑眼罩。然而,惟因其“黑”,它才会给你带来出乎意外的悲欢离合,惟因其“罩”,它才能把你引向曲径通幽的人生深处。假如天命昭彰、明示人寰,让你一眼就看穿了整个人生的刻板前程,那你活着还有什么希望和滋味呢? 如此说来,这个天造地设的可贵的“偶然性”,倒真是一贴不可或缺且用之不竭的人生兴奋剂。当然,话说回来,上苍不也就是借助于你的这种无休止的兴奋和激昂,才好叫你积极主动且屁颠屁颠地来为它所预定的“必然天命”做嫁衣裳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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