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岳的中西哲学启蒙课MP3音频全集

下面我们开始进入《易经》文本或《易经》符号。


我前面讲过,我们可以想象,《易经》最初只有两个符号,一个阳爻,一个阴爻。它后来出现八卦六十四卦,那应该是后来很久以后逐步发展的产物。中国古人形容最早易经符号“爻”的发生,用了一个词,用得非常之好,叫一画开天。说“爻”这一画画开,从此人类把天地庖判开来。


我这样讲,大家还听不明白这句话的分量。


我换成黑格尔的一个表述,黑格尔讲,他说人类文明从什么时候为开端?从人类有自我意识为开端。什么叫“自我意识”?要知道所有的动物,它们是有一定智慧的。我们人类的智能就是从动物的智能中逐步发育过来的,可是动物并不能把自身和自然庖判开来,或者至少不能把它明确的划分开来。


所谓“自我意识”,就是人类第一次有了明确的自我观,也就是把自己和世界分开,对自身和世界有一个截然区分的观念。要知道所谓“自我意识”,它必须包含两个要素,自我意识才能达成。


第一,它得知道自己居然是一个独立的、别样的、异样的存在。


它之所以能知道自己是一个异样的存在,一定是因为它知道自然界又是一个与自身完全不同,甚至跟自身对立,自身得必须去与它对抗,必须去征服它的一个对象。也就是必须把自然和人的两方都赋予别样的、新的甚至是对立的内涵,自我意识才能发生。


是不是这样呢?这个东西的发生标志着人类以征服自然为己任,建立文明。请注意我说这句话的含义。我前面讲过,所谓“文明”就是自然界不再给人类提供任何生存资料,人类的一切生活资料都必须人类自己制备,我们把这种现象叫做“文明”。


既然文明是这样一个结果,那么文明的开端当然是人类要把自己和自然分离开来,并且把自身和自然对立起来,以求征服和改造自然,文明才得以开端。文明的开端,改造自然和征服自然的这个动作的前提是什么?人和自然在观念中分离,这叫“自我意识”。“爻”这个符号的出现,被中国古人叫做“一画开天”,什么意思?这一画出现,标志着东亚人已经把自然和自身庖判开来,形成明确的两向分析思想态势。我们把这个东西叫“一画开天”,或者叫“自我意识”。


我讲到这大家就应该知道,“爻”这个东西,“易”这个东西在中国文明史的开端上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事件。


我们讲“爻”刚一发生就是两爻,一个阳爻,一个阴爻。古代文本尤其是两汉以后,所有《易经》的注本,都把阳爻讲成“浑然一体是天”。阳爻就是画一杠,它中间是不断裂的,天是没有裂缝的。因此说阳爻是浑然一体,表示天。阴爻是把一杠在中间画断。因此两汉以后学者的《易经》注本都把它解释为“水陆二分是地”。说阴爻代表大地,因为大地上有海洋、有陆地、有河流、有山谷,大地是不平整不完整的,是水陆二分的。


这是通常我们见到《易经》注解文本的表述。这个表述对吗?请记住,这是两汉时代人们的引申注解之一。


阴阳两爻最初到底是什么?


阳爻,应该是男根之象,也就是男性生殖器的表象。阴爻,应该是女阴之象,也就是女性生殖器的表象。为什么我们这样讲?近代很多学者,包括郭沫若都是这种观点,此说成立。为什么?


请大家一定要记住,人类在最原始时代,跟他生存最紧迫、最重要、最生死攸关的是三大问题。第一叫生殖追问,第二叫死亡追问,第三叫时空追问。


关于死亡追问,我在前面讲过,我说所有动物对死亡都会表达出一种疑惑和悲伤的情绪。中国古代有一个成语叫“兔死狐悲”,可是所有动物无法理解和追究死亡。人类早年对死亡也视为一种极为神秘的现象,如此高贵的生命居然最终都得陷入死亡。这当然是人类的重大追问。


这就是为什么人类在远古时代不约而同,人们没有沟通却各地都发生灵魂轮回学说的原因,它表达的是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对死亡的追问,以及对死亡里面包含不祥要素的化解。这也就是为什么人类远古文化都表现出对丧葬文化的关注的原因。


比如你到古埃及你看什么?看金字塔、看木乃伊。所谓“金字塔”,就是古埃及法老的墓葬,所谓“木乃伊”,就是对人类尸体的处理。比如你读孔子的书,它最重要的一部分内涵都是丧葬文化,叫“慎终追远”。它表达的就是人类古代的对死亡的追问。


但是大家要知道,在死亡追问以前,人类有一个更重大的追问叫生殖追问。由于生物学上一再表述任何生物有机体,它只不过是为了增殖,只不过是为了基因的播散而建立的一个运载体,也就是一切生命生理运行的中轴就是生殖。这也就是为什么人身上最强大的欲望是性欲的原因。


生殖不仅是一个极为重要的和极为神秘的现象,而且人类要理解它极具难度的事情。请大家想想什么叫生殖?即使是现代人,如果你没有学过医学,学过生殖生理学,你其实对生殖毫无所知。


大家想想,生殖是一个多么复杂和奇怪的现象,要知道古人是无法理解生殖的,他们会作出种种的设想,奇怪的构想。我举一个例子,你到俄罗斯去旅游,你买到的最重要的俄罗斯的一个工艺品是什么?俄罗斯套娃。


俄罗斯套娃套的是什么?每一个人里面套一个人,套的那个人里面再套一个人,这样重重内套,套的人越多这个套娃越高级。它表达的实际上是什么?是人类古代对生殖现象的一个解释,就是认为女人的身体里一定原来就有一个娃娃,这个娃娃的肚子里还有一个娃娃,这个娃娃肚子里的娃娃,还有一个娃娃,这才导致生育不绝。


俄罗斯套娃表达的是最典型的人类古代对生殖现象的荒唐解释。大家知道今天的生殖在生理学上复杂到何等程度,我给大家举一个例子。


我们人体每一个体细胞里都有四十六条染色体。请大家想想,如果生殖细胞也就是女性的卵细胞和男性的精子细胞,如果它们的细胞核内也都是四十六条染色体,那么它们作为合子受精卵,它生下的孩子一定是九十二条染色体,是不是这样?


它的孙子一定变成一百八十四条染色体,那么每一代生下来都是一个怪物。因此在所有生物体内发生两性分裂的生物体,它的生殖细胞居然在细胞形成的时候要变成减数分裂的一个细胞体。什么叫“减数分裂”?也就是四十六条染色体要拆分成二十三条染色体下传,然后雌性细胞核和雄性细胞进行受精,叫合子细胞,重新恢复成四十六条染色体。


这是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在生理学上迄今没有完全搞清这种减数分裂如何发生的奥妙,可见生殖现象多么复杂。因此古人他能够感觉到生殖的强大需要,内在欲望的强烈伸展,生殖现象的极具神秘性,因此产生生殖追问非常容易理解。


更重要的是生殖问题在人类远古时代是一个族群生死攸关的大问题。当代有一个著名的中国学者叫吴申元,他在他的一篇著名论文叫《中国人口思想史稿》中做过这样一项研究:他发现人类在远古原始时代,新生儿成活率不到50%,而在旧石器时代,也就是农牧业文明没有发生以前,任何一个氏族族群,它的人口增长率居然是每百年才1.5‰。


请注意这个概念。我在前面讲课讲过,一个原始氏族社会的人口通常不超过五十人到八十人。每一千年也就是十个世纪,只增加1.5个人口。到新时期时代,每一个不到一百人的氏族,假定它一百人,每一千年只增加四个人口——4‰。


可见人类远古时代一个族群人口增长是一个何其之难何其缓慢的过程!而人口增长对于任何一个族群来说生死攸关,要知道人类的体力比大多数野兽的体力低得多。人类早年农业文明没有发生以前叫狩猎时代。它是靠一个族群它的男性集体协作,才能战胜或者狩猎一头野兽。


如果人口很少,族群食物来源都会构成问题,捕猎过程都会面临巨大风险,更重要的是随着人类文明的发展,氏族部落之间由于人口繁衍,尤其到新时期时代以后,农业发生人口暴涨,各族群领地越接越近,发生冲突的概率逐步上升。


这个时候各族群人口数量就更为关键。因为古代时候人群的数量是一个族群战斗力的第一指标,如果到氏族部落之间已经发生冲突,哪个氏族部落人口繁衍数量不足,它一定归于消灭。可见人类远古时代生殖问题是一个多么重大生死攸关的问题。


所以请大家记住,《易经》最早表达的是生殖追问。


我们下面看文本。这个讲法绝不是我的猜测,而是我们回溯人类原始文明所面临的最基本、最紧迫的生存问题。这些东西在《易经·系辞》中有非常明确的表达,说明在战国两汉时代的人,他们对这一点也是清晰认知。


请看一段话,在《易经·系辞上》中原话表达,说“乾,阳物也,坤,阴物也。”注意,古人把男性生殖器官叫阳物,把女性生殖器官叫阴物。因为阳物、阴物确实可以泛指一切阴阳。


我们看下面一段,它说“夫乾,其静也专,其动也直,是以大生焉。”它说什么是“乾”呢?它在安静的时候也专。大家注意“专”这个字。“专”这个字,它其实是另外两个字的通假和字根,给它加一个提手边,这个字念“抟”。什么意思?把一把沙子在手里捏成一团,这个动作叫“抟”。再一个字,团结的“团”。这两个字都是“专”这个字字根的转注字。


所以请注意,说乾,也就是男性生殖器“其静也团”,就是它在安静的时候是缩成一团的,“其动也直”,它在兴奋的时候是勃大变直的,说得非常露骨,“是以大生焉”。它接着讲,“夫坤,其静也翕,其动也辟,是以广生焉。”闭合的意思什么叫臂张开的意思?它说女性生殖器官安静的时候就是闭合的,兴奋的时候就是张开的,“是以广生焉”。


请大家看看这段话,它直接了当的表述乾——阳爻、阳卦,坤——阴爻、阴卦,指的男女生殖器官,这是非常真确的生殖追问的直接表述。这个东西随着战国两汉以后,人们把最早的生殖追问,不免逐步扩大成整个宇宙追问、自然追问,这个最原始的追问才被阴阳普泛之说所掩盖。


请各位特别注意理解,我讲的这一部分。易文化发生的最初开端是生殖追问。关于时空追问,我们后面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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