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东岳的中西哲学启蒙课MP3音频全集

我们下面讲名家。名家一般同学会比较生疏,所谓名家,就是逻辑论家。中国古代“名”这个字各学派都有各学派的含义。


老子讲名,“道可道,名可名”。孔子讲名,“正名”,各家都讲名,但我今天在这里所说的名家,是指概念论者,逻辑论者叫名家。我们不做中国古代各诸子百家学派中关于“名”的概念剖析,那些部分太学术化,我们不做多谈。


韩非子在他的《显学篇》中讲,“儒分为八,墨离为三”,说墨家最后也分离为三个学派。


庄子在《天下篇》里讲这三个学派,“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相谓别墨。”也就是墨家里有一派,讨论墨家纯粹的逻辑论这一面,被庄子称为“别墨”,别样的墨。


胡适依据上述的考究,说“相夫氏之墨,就是宗教之墨,相里氏之墨和邓陵氏之墨,就是科哲之墨。”由于后两派所形成的逻辑论派的墨家,他们讨论的是墨辩部分,也就是《墨子》书《经》上下,《经说》上下,《大取》,《小取》这六篇文章,曾经被一个近代的人叫鲁胜,做了专门的考辨,书名叫《墨辩注》,所以胡适又把庄子所说的“别墨”也叫墨辩派,也就是墨家逻辑论的这一个分派,最后演成名家。


名家我在前面讲墨子的时候我就讲过,墨子代表手工商业者是中国中原先秦时代工商业文明萌芽的代言人。而工商业文化思绪本身就倾向于哲科之思和哲科文化,因此墨家必带出墨辩这么一脉思路。别墨所讨论的哲科思脉,在他们的著作和讨论中相当的广泛。


比如涉及知识论,他谈知分三个层次,叫官能,也就是感官。感觉,也就是感性。知觉,也就是赶后面汇总的那个知,意识,观念。然后他们谈久,也叫宙。我在前面讲课讲过,宙在中国古代指时间,谈宇叫空间,合起来叫宇宙。然后谈志,志是记录的意思。在这个地方是记忆的意思,所以他们讨论这些问题讨论得非常之细,说“知而不以五路,说在久。”这句话什么意思?说你如果获得的知识不是从五个感官而来——视觉、听觉、嗅觉、味觉、触觉,这叫五路——如果你讨论的知识不从这五路而来,从哪来?从久,从时间之前的记忆中来。


然后他们讨论知识,把知识的来源分为三类,叫闻,也就是传闻,耳朵听到的。说,也就是推论。亲,也就是经验。在各个方向上探讨人类知识的来源,像这种思脉你在中国其它诸子百家中绝然见不到的。


他讨论名实论,他说,“所以谓,名也。所谓,实也。”他说你所讲的东西就是那个实体性的对象,他说你说出来的那个概念,就是主观的名。然后他在《经上篇》中把名又分了三类,叫达、类、私。大家知道哲学上探讨这些问题探讨得非常细,所谓“达”指共享,所谓“类”指类别,所谓“私”指属相,我想大家如果你读过罗素的《西方哲学史》,你就会知道罗素专门讨论过共相和属相,在西方哲学史2000多年里,迄今都没有讨论清楚,它是哲学上的重大难题。这些东西在中国的名家中,曾经当年就有过相当像样的探讨。


然后他谈是非论,谈逻辑推论。


我只举一个例子。他有一段话叫小故和大故的争论,所谓“大故”就是完全因,所谓“小故”就是部分因。我这样说大家听不懂,我换一个说法,大家知道人类史上第一个缔造逻辑学的人,是古希腊时代最后一个哲学集大成者亚里士多德,他建立了第一门逻辑学,叫形式逻辑。他在形式逻辑中讨论演绎逻辑,什么叫演绎?我在哲学课中讲过,在这里不再重复,他用的是什么讨论方式?叫三段论。


我举一个例子,我在哲学课上举过这个例子,大前提也叫大故,“凡人皆有死”。小前提也就是中国名家所说的小故是“苏格拉底是人”,结论“苏格拉底必死”。这种三段论的推论方式,是亚里士多德研究形式演绎逻辑的一个基本探讨方式。


大家注意亚里士多德探讨这个问题,中国名家照样探讨。他这样讲,他说“小故,有之不必然,无之必不然。”他说小故就是小前提具备了,你不一定结论就必然能得出。但是如果小前提不具备,小故不具备,结论必然得不出。他接着讲,“大故,有之必然,无之必不然。”就是亚里士多德所说的大前提,如果缺失必不然,如果有必然。


大家想想我刚才那个三段论,这个讨论方式是非常恰当的,也就是演绎逻辑。在名家那里也做过详细的推导。它谈逻辑论谈得非常之细,把人类的思维逻辑居然分出七种方式探讨,我做一个简单说明,第一,“或”。所谓“或”就是或然。所谓或然就是我们通常所说的可能当你判断一件事情是或然判断,也叫可能判断的话,它就不能否定另一种可能,是不是这样呢?所以这是一种推论方式。


再一种叫“假”,所谓“假”就是虚拟。大家记住我在讨论古希腊哲学的时候,它的一个重要思路叫假设与证明。所以中国名家讨论过虚拟和假设,成为逻辑论的一个重要通道。


这些问题名家居然关照到,然后“效”,所谓“效”就是演绎逻辑,“譬”就是实例类比,“侔”就是词相类比,“援”就是类推,“推”就是归纳逻辑。他居然把人类逻辑使用方式分七种方式一一探讨,达到极高的水平,也就是在问题的最初提出上达到非常广阔的视野,但却没有纵深的研讨。然后哲学思路一旦发生,哲学是科学之母,科学思路一定随之出现。因此名家就有一系列科学问题的探讨,或者叫科学前提问题的探讨。


如果我们把近代从哥白尼、伽利略之后的这个科学称为科学,我们把古希腊和中国名家时代那个科学就可以称为博物学和科学的前身。它没有形成现代科学假设证明实验体系,但是它提出了后来科学思路的基本问题,叫分门别科式讨论。所以分科治学出现。所以在名家曾经讨论过算学,相当于我们今天所说的数学。形学相当于我们今天讨论的几何学。光学、力学、心理学、经济学以及政治学等等。他们这样分科治学的讨论,表达出紧随哲学思脉而出现的科学思路的萌芽状态的展开。


在名家那里都能看到。所以中国名家成为中国传统文化以及先秦诸子百家的一个异类,非常奇怪的一个异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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